本文重點
打屁股(英文語境常稱 spanking 或 impact play)在伴侶之間是常見的親密互動之一,網路上也流傳著「打屁股可以紓壓」的說法。就目前的研究來看,比較準確的描述是:研究支持的是「身體確實會在受控疼痛後釋放腦內啡等物質」這個機轉,但並不支持「打屁股能可靠地為每個人減輕壓力」這個結論。兩者之間的落差,正是這篇想把它說清楚的地方。
這篇不談該不該做,也不給任何鼓勵或勸阻。我們整理現有研究看到了什麼、沒看到什麼,讓你自己判斷這對你和伴侶而言意味著什麼。
身體在那一下之後,實際發生了什麼
受控的疼痛刺激會啟動身體自己的止痛系統。根據克里夫蘭醫學中心(Cleveland Clinic)的衛教資料,腦內啡(endorphins)是身體在感受到疼痛或壓力時釋放的一類荷爾蒙,它會阻斷接收疼痛訊號的神經細胞,並與腦部的獎賞區域結合。運動、按摩、大笑、性行為都會觸發同一套機制——這不是打屁股獨有的反應,而是人體本來就有的設計。

不只是腦內啡:內源性大麻素也參與其中
2020 年發表於《The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》的一項研究,比較了 35 對 BDSM 實踐者與 27 位對照組在互動前後的唾液荷爾蒙變化。結果顯示,承接方(submissive)在互動後皮質醇與內源性大麻素(endocannabinoids)都上升;主導方(dominant)則只有在互動包含權力互動時,內源性大麻素才上升(見文末參考文獻 1)。
內源性大麻素是身體自行製造、與大麻素受體結合的訊號分子,和「跑者的愉悅感」被認為共用類似的路徑。研究者的結論相對保守:承接方確實出現了與愉悅相關的生理指標,而這些指標是伴隨著壓力升高一起出現的,不是取代壓力。
一個常被忽略的矛盾:身體的壓力上升,主觀感受卻下降
更早的一份研究提供了另一塊拼圖。2009 年發表於《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》的研究測量了 58 位實踐者在活動前後的唾液皮質醇與關係親近感。結果發現:被束縛、接受刺激、依循指令的那一方,皮質醇在過程中顯著上升——皮質醇是壓力荷爾蒙,數值上升代表身體正處於生理壓力狀態(見文末參考文獻 2)。
但同一份研究也發現,那些回報「這次過程進行得很好」的參與者,事後測到的皮質醇是下降的,且關係親近感提升。
換句話說,身體在當下經歷的是壓力,而主觀感受到的可能是放鬆與靠近。這個落差是這個主題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:所謂的「紓壓」,並不是在過程中發生的,而是在一段進行順利、有信任基礎的互動結束之後才浮現的。過程本身,對身體而言仍然是壓力事件。
為什麼有些人會描述那是一種「放空」的狀態
2017 年發表於《Psychology of Consciousness》的一項初步研究,讓實踐者隨機擔任主導或承接的角色,並在互動前後施測 Stroop 測驗與心流量表。結果顯示,擔任承接方的人在活動後執行功能出現下降,研究者認為這可能對應到「短暫前額葉低活化」(transient hypofrontality);擔任主導方的人則呈現較接近心流(flow)的狀態(見文末參考文獻 3)。
短暫前額葉低活化,白話說就是負責分析、計畫、自我監控的腦區暫時安靜下來。這種狀態並不專屬於任何一種活動——長跑、深度冥想、專注創作時,研究者也觀察到類似的現象。它解釋的是「為什麼那段時間裡雜念變少了」,而不是「為什麼這個方法有效」。
這也是我們想強調的一點:如果你追求的是那種腦袋暫時安靜下來的感覺,通往那裡的路不只一條。前戲中緩慢而專注的碰觸、規律的呼吸、長時間的按摩,都可能帶你到同一個地方。
研究沒有支持的部分
把上面三份研究放在一起看,可以整理出幾件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持的說法:
- 「打屁股可以當作紓壓方法」——目前沒有臨床試驗支持它作為壓力、焦慮或創傷的處理方式。美國心理學會(APA)等主要專業機構並未將其列為任何形式的治療。
- 「這對每個人都有效」——上述研究的樣本都很小(數十人規模),且參與者本身就是既有的實踐者,也就是說:這些人本來就對這類互動感到自在。這個結果無法外推到沒有這個偏好的人身上。
- 「生理反應等於心理益處」——荷爾蒙變化只說明身體被啟動了,不等於這對心理健康有幫助。研究者本人也把這些發現定位為「初步」。
同時,也不需要走向另一個極端。研究確實觀察到:在過程順利、雙方都感覺被尊重的前提下,事後的壓力指標下降、關係親近感提升。這個「前提」不是修飾語,而是研究裡實際區分出結果好壞的那個變項。
如果要談實際的部分,重點不在力道
從研究反覆指向的方向來看,決定體驗品質的並不是強度或技巧,而是三個層面。
事前:明確的同意,以及可以隨時撤回的權利
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簽名,而是持續的、可以在任何時刻收回的東西。實務上常見的做法是事先約定一個「安全詞」——一個在情境中不會自然出現的詞,說出口就代表停止。在任何親密互動裡,尊重同意這件事的邏輯都是一樣的:不確定的時候,預設是停下來確認,而不是繼續。
事前的對話也包括講清楚各自的界線與不想被碰的地方。這種對話一開始可能會覺得尷尬,但它本身就是建立信任的一部分。如果不知道怎麼開口,從輕鬆的日常對話開始練習會比在當下才臨時討論容易得多。
過程:身體有明確的安全區與危險區
從解剖結構來看,臀部並不是均質的一塊。臀大肌豐厚的區域相對能承受衝擊,但尾椎骨與下背兩側腎臟所在的位置缺乏足夠的肌肉與脂肪保護,是應該完全避開的區域——腎臟位於腹膜後方、約在最下面兩根肋骨的高度,受到直接衝擊可能造成損傷。

其他實務上的注意事項:從輕開始、逐步調整,而不是一開始就用力;過程中保持說話與確認;皮膚出現破損、劇痛、麻木感時停止。
事後:aftercare 不是選配
研究裡「進行得很好」與否的差別,很大一部分落在結束之後那段時間。實踐社群裡稱為 aftercare(事後照顧)——可能是安靜地待在一起、補充水分、蓋上毯子、或只是聊幾句話。從生理的角度看,這段時間對應到的正是身體從壓力狀態回到平衡的過程。
如果你把前面提到的荷爾蒙曲線放在心裡,這件事就很直觀了:身體剛剛經歷了一次壓力事件,它需要一段時間、以及一個感覺安全的環境,才能真正落回地面。
回到最初的問題
身體的疼痛反應與愉悅反應在生理上確實高度重疊,這是可以查證的事實。但「因此打屁股可以紓壓」是一個跳躍——中間少掉的,是同意、溝通、彼此的偏好,以及事後那段把人接回來的時間。
現有研究能給的最誠實的版本大概是這樣:在信任已經存在的關係裡,這可能是其中一條通往放鬆與親近的路;但它不是捷徑,也不是對每個人都適用的方法。如果你和伴侶對此感到好奇,先聊聊比先嘗試更重要。如果聊完發現這不是你們想要的,那也是一個完整的答案。
常見問題
打屁股真的會分泌腦內啡嗎?
會。受控的疼痛刺激會觸發腦內啡與內源性大麻素釋放,這是人體本來就有的止痛機制,運動、按摩也會觸發同一套系統。但腦內啡分泌本身不等於「有紓壓效果」——研究同時觀察到皮質醇(壓力荷爾蒙)在過程中是上升的。
研究說的「壓力下降」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?
是在互動結束之後,而且只出現在回報「過程進行得很好」的參與者身上。過程進行中,承接方的皮質醇是上升的。這代表放鬆感來自一段完整的、有信任基礎的互動經驗,不是來自疼痛本身。
為什麼有人形容那是一種「腦袋放空」的狀態?
研究觀察到承接方在活動後執行功能暫時下降,可能對應到短暫前額葉低活化——負責分析與自我監控的腦區暫時安靜下來。這種狀態在長跑、冥想、深度專注時也會出現,並非這類活動獨有。
身體哪些部位需要完全避開?
尾椎骨與下背兩側腎臟所在的位置。這兩處缺乏足夠的肌肉脂肪保護,直接衝擊可能造成骨骼或內臟損傷。臀部肌肉豐厚的區域相對安全,但仍應從輕開始、逐步調整。
如果我對這個主題好奇,但伴侶不感興趣呢?
那就停在對話這一步。同意的意義在於它可以被拒絕;一個人的好奇不構成另一個人的義務。研究裡所有正向的結果,前提都是雙方都感到安全與被尊重——少了這個前提,剩下的部分不成立。
參考文獻
- Wuyts, E., De Neef, N., Coppens, V., Fransen, E., Schellens, E., Van Der Pol, M., & Morrens, M. (2020). Between Pleasure and Pain: A Pilot Study on the Biological Mechanisms Associated with BDSM Interactions in Dominants and Submissives. The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, 17(4), 784–792. DOI: 10.1016/j.jsxm.2020.01.001
- Sagarin, B. J., Cutler, B., Cutler, N., Lawler-Sagarin, K. A., & Matuszewich, L. (2009). Hormonal Changes and Couple Bonding in Consensual Sadomasochistic Activity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, 38(2), 186–200. DOI: 10.1007/s10508-008-9374-5
- Ambler, J. K., Lee, E. M., Klement, K. R., Loewald, T., Comber, E. M., Hanson, S. A., Cutler, B., Cutler, N., & Sagarin, B. J. (2017). Consensual BDSM Facilitates Role-Specific 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: A Preliminary Study. Psychology of Consciousness: Theory, Research, and Practice, 4(1), 75–91. DOI: 10.1037/cns0000097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