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孩子之後，兩個人怎麼還是兩個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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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重點

• 先看數字本身
• 但沒有生孩子的伴侶，同一段時間也在降
• 而且它不是「哪一種人」的問題
• 它是兩個人一起動的
• 讀完這些研究之後，我自己的看法
• 常見問題
• 有了孩子之後，關係真的會變差嗎？
• 哪一種伴侶比較容易受到影響？
• 延伸閱讀
• 參考文獻

「有了孩子之後，關係就會變差。」這句話幾乎沒有人會質疑。它聽起來像經驗談，也像常識。

我去把這件事的研究讀了一遍，結果比我預期的更沒有定論——而且不確定的地方，正好就在最關鍵的那一步：那個下降，到底是不是孩子帶來的。

先說明界線：我們不是醫療機構，這個網站上也沒有醫師。下面整理的是幾份統合分析怎麼描述這件事，不是評估你們關係狀態的量表。

先看數字本身

Bogdan、Turliuc 與 Candel 在 2022 年發表於《Frontiers in Psychology》的統合分析，收了 49 項研究。從產前到產後 12 個月，婚姻滿意度的效果量是：母親 Hedge’s g = −0.31，父親 −0.29，伴侶整體 −0.28。

這裡有一個值得自己看一眼的地方。作者把這幾個數值描述為「中等」的下降，而同一篇文章列出的判讀標準是：0.2 算小、0.5 算中等、0.8 算大。−0.3 落在小與中等之間，比較靠近小的那一端。我把數值和標準都放在這裡，是因為讀「中等下降」和讀「−0.3」，感受並不一樣，而後者才是原始資料。

另外，下降沒有在第一年結束就停止：12 到 24 個月之間還有小幅的持續下降。但那一組分析的異質性非常高（母親的 I² = 91.17%），意思是納入的研究彼此差異極大，平均值能代表的東西相當有限。

但沒有生孩子的伴侶，同一段時間也在降

這是整件事最反直覺的一格，而兩份統合分析對它的估計並不一致。

Mitnick、Heyman 與 Smith Slep 在 2009 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Family Psychology》的統合分析，收了 37 項追蹤懷孕到生產後的研究，以及 4 項追蹤沒有生小孩的新婚伴侶的研究。他們的結論逐字是這樣的：滿意度的下降「may not indicate anything unique about the transition to parenthood」——可能並不代表「轉為父母」這件事有什麼特別之處；那 4 項研究顯示，沒有成為父母的伴侶，在相當的時間跨度裡經歷的滿意度下降「similar to that of parents」，與父母相似。

而 2022 年那篇的說法不同：非父母在對應期間呈現的是「小幅」下降，而父母是前面說的 −0.3 那一組。也就是說，它認為兩者有差，只是差距沒有一般想像的大。

把兩篇放在一起，誠實的圖像是：關係滿意度會隨時間下降，這件事很穩定；但「下降是因為有了孩子」這一步，證據並不一致。一篇認為那個下降未必屬於父母，另一篇認為父母的幅度確實比較大。兩篇都是統合分析，樣本數都不小，而它們不一致。

而且它不是「哪一種人」的問題

2022 年那篇做了一系列調節變項的檢定，想知道哪些條件會讓下降變得比較陡。結果是這樣的：

• 年齡：不調節（b = −0.008，p = 0.56）。
• 在一起多久：不調節（b = 0.001，p = 0.58）。
• 母親與父親之間：差異不顯著（Q = 0.12，p = 0.72）。

真正出現顯著差異的，是用哪一份量表測量：在 12 到 24 個月那組分析裡，使用 DAS 量表的研究測到的下降比較弱（Q = 6.50，p = 0.01）。而同一個檢定放在第一年那組，並不顯著（Q = 0.50，p = 0.47）。

把這幾條合起來看：年齡、在一起多久、是媽媽還是爸爸，都沒有讓那個下降變得比較陡或比較緩；而唯一在某一段時間裡造成差異的，是研究者拿什麼尺去量。這不是一個「哪一種人比較容易出問題」的現象。

它是兩個人一起動的

2022 年那篇還有一項發現，來自其中採用配對資料的研究：當一方的滿意度出現陡降時，另一方的滿意度也傾向陡降（原文：one partner’s satisfaction has a steeper decline when the other partner’s satisfaction presents a steep decrease）。

這是相關，不是因果，而且方向分不開。它沒有說是誰帶動誰，也沒有辦法分辨究竟是一方影響了另一方、還是兩個人同時處在同一個環境裡（同樣的睡眠不足、同樣的經濟壓力、同一個難帶的階段）而各自往下走。把這句話讀成「其中一個人的低落拖累了另一個」，是這份資料撐不起的推論。

它撐得起的是另一句：這兩條曲線不是各自獨立的。要看懂其中一條，得看兩條。

至於哪些做法有幫助——2017 年一份只收隨機試驗的系統性回顧沒有找到充分證據，而那不等於「沒有用」，是目前的研究還回答不了。這一題值得單獨談，這篇不展開。

讀完這些研究之後，我自己的看法

上面能查到的，都整理完了。接下來這幾句是我自己的想法，不是研究的結論——分開講，是因為這兩件事本來就該分開。

第一，我原本以為這一題早有定論，結果最關鍵的那一步反而最沒有共識。「有了孩子關係就會變差」流通得那麼順，有一部分是因為它同時符合很多人的經驗，也符合一種現成的說法——而符合經驗和被證實，是兩件事。

第二，最讓我停下來的是調節變項那一組。年齡、在一起多久、是媽媽還是爸爸都不影響那個下降，唯一造成差異的是量表。當一個現象裡「你是誰」不重要、「用什麼尺量」反而重要，那通常表示我們對它的了解，還停在測量的階段。

第三，配對資料那一項，我覺得是整篇最實用的一格——不是因為它給了方法，而是因為它換掉了問題。如果兩條曲線是連動的，那麼「我最近怎麼了」和「我們最近怎麼了」就不是同一個問題，而多數人只問得出前面那一個。要問的話，也許可以問問對方那條線最近往哪裡走——這個問題不需要任何研究背書。

常見問題

有了孩子之後，關係真的會變差嗎？

統合分析確實測到滿意度下降：從產前到產後 12 個月，母親 Hedge’s g = −0.31、父親 −0.29。但「下降是因為有了孩子」這一步證據並不一致：2009 年 Mitnick 等人的統合分析指出，沒有成為父母的伴侶在相當時間跨度裡的下降與父母相似，因此那個下降可能與轉為父母沒有特殊關係；2022 年 Bogdan 等人則認為非父母的下降較小。兩篇都是統合分析，而它們不一致。

哪一種伴侶比較容易受到影響？

依 2022 年那份統合分析的調節變項檢定，年齡（p = 0.56）、關係長度（p = 0.58）都不調節下降幅度，母親與父親之間的差異也不顯著（p = 0.72）。唯一出現顯著差異的是測量工具：12 至 24 個月那組分析中，使用 DAS 量表的研究測到的下降較弱（p = 0.01）。就目前的資料而言，這不是一個「哪一種人比較容易」的現象。

延伸閱讀

• 產後的性生活：多久可以、為什麼會痛，以及哺乳帶來的變化——那裡處理的是產後身體本身的恢復與時間表；這篇談的是兩個人的滿意度怎麼變化，不重複。
• 懷孕可以有性行為嗎？安全界線、真正的禁忌，以及還沒有共識的那一塊——那裡整理的是孕期的醫學界線；這篇不處理身體條件。

參考文獻

• Bogdan I, Turliuc MN, Candel OS. Transition to Parenthood and Marital Satisfaction: A Meta-Analysis. Front Psychol 2022;13:901362.（全文；PMID 35936242）
• Mitnick DM, Heyman RE, Smith Slep AM. Changes in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across the transition to parenthood: a meta-analysis. J Fam Psychol 2009;23(6):848–852.（PMID 20001143）
• Suto M, Takehara K, Yamane Y, Ota E. Effects of prenatal childbirth education for partners of pregnant women on paternal postnatal mental health and couple relationship: A systematic review. J Affect Disord 2017;210:115–121.（PMID 28024222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