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養孩子韌性的那個大人,自己的韌性從哪裡來

東亞父親清晨獨坐廚房餐桌雙手捧杯閉眼休息,背景有兒童書包與木頭玩具火車,無兒童入鏡;文章標題:培養孩子韌性的那個大人,自己的韌性從哪裡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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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重點

「韌性不是撐住,是恢復的速度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很對,也很好記。我把它拿去對照研究文獻之後,發現它把兩件不同的事裝進了同一個詞——而那兩件事,需要的條件並不一樣。

先說明這篇文章的界線:我們不是醫療機構,這個網站上也沒有醫師。下面整理的是心理學研究怎麼描述這件事,不是診斷工具,也不是判斷你需不需要協助的量表。

第一件事:在研究裡,「韌性」和「恢復」是兩條不同的路

Bonanno 在 2004 年發表於《American Psychologist》的回顧裡,處理的正是這個混淆。他的論點之一逐字是這樣的:韌性「represents a distinct trajectory from the process of recovery」——韌性代表的是一條有別於恢復過程的軌跡。

差別在形狀。他描述的韌性樣態是:經歷失落或可能造成創傷的事件之後,一個人仍然持續有正向的情緒經驗,功能上只出現「輕微而短暫的中斷」。而恢復是另一種形狀——先明顯地掉下去,再逐步回到原本的水準。

所以那句話的後半其實描述的是「恢復」,不是研究裡講的韌性。而它的前半「不是撐住」也站不太住:Bonanno 筆下的韌性,反而比較接近日常說的「沒有垮掉」。

他同時指出一件更值得留意的事:過去心理學對「怎麼面對失落」的知識,大多來自那些前來求助或表現出強烈痛苦的人,於是這種韌性樣態長期被當成罕見、甚至被當成病態。實際上它比一般以為的更常見,而且通往它的路徑不只一條。

但這裡有一個不能跳過的限制

Bonanno 研究的是急性事件——失落、創傷、突然發生的那一類。而養育一個孩子不是一次性的事件,它是慢性的、每天重複的

兩者的模型不能直接互換。把急性創傷的軌跡分類搬到日常育兒上,是換了定義域而沒有換模型——這正是很多「韌性」說法失準的地方。要談長期照顧一個人是怎麼回事,得看另一批研究。

第二件事:慢性壓力這邊,關鍵變項不是速度,是收支

Mikolajczak 與 Roskam 在 2018 年發表於《Frontiers in Psychology》的研究,提出的問題很直接:為什麼有些父母耗竭了,而另一些面對同樣壓力源的父母沒有?

他們對 923 位家長做了兩波的縱貫追蹤,提出「風險與資源的平衡」(Balance between Risks and Resources,簡稱 BR²)這個架構。研究結果中最核心的一項是:父母耗竭來自風險長期壓過資源的失衡(原文:a chronic imbalance of risks over resources)。

請注意這句話的結構。它講的不是「誰比較能撐」,也不是「誰恢復得比較快」,而是兩邊的量:這一側累積了多少消耗,另一側補進了多少支持。當後者長期少於前者,結果就會出現——而那與一個人有多努力是兩個獨立的問題。

那「靠意志」為什麼不成立

同一份研究裡有一個容易被略過、但很說明問題的發現。他們把風險與資源分成兩類:一類跟「當父母」這件事沒有特別關係(例如壓力管理能力較低、完美主義),另一類則是育兒特有的(例如管教方式、共親職,也就是兩個照顧者之間怎麼分工與互相支援)。

前者同時預測父母耗竭與工作倦怠;後者則預測父母耗竭。

值得停一下的是完美主義的位置——它被放在風險那一側,不是資源那一側。也就是說,那種「我應該做得更好、我再撐一下」的自我要求,在這個模型裡不是保護因子。它被算在消耗的那一欄。

而共親職被放在資源那一側,這件事本身也在說一句話:照顧者之間的相互支援,在模型裡是條件,不是加分項。

把兩邊放在一起

回到開頭那句話。它的後半——恢復需要條件,不是意志——在慢性壓力的研究裡站得住,而且比原句更精確:需要的不是「條件」這種籠統的東西,是資源相對於風險的收支

但它的前半站不住。「韌性等於恢復的速度」把兩條在研究裡被明確區分開的軌跡合成一句話,而在慢性壓力這邊,速度根本不是那個關鍵變項。

兩份研究也不能互相取代:一份談急性事件之後的軌跡,一份談長期失衡怎麼累積。它們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,而「韌性」這個詞同時被用在兩邊——這大概就是它容易失準的原因。

常見問題

韌性和恢復不是同一件事嗎?

在創傷與失落的研究裡不是。Bonanno 在 2004 年的回顧中主張,韌性代表一條有別於恢復過程的軌跡:韌性的樣態是功能只出現輕微而短暫的中斷,恢復則是先明顯下降再回到原本水準。兩者形狀不同,因此「韌性就是恢復得比較快」在這個文獻脈絡裡並不精確。

為什麼有些父母耗竭,有些面對一樣的壓力卻沒有?

這正是 Mikolajczak 與 Roskam 2018 年那份研究提出的問題。他們對 923 位家長做兩波追蹤後提出 BR² 架構,結果指出父母耗竭來自風險長期壓過資源的失衡,而不是單一壓力源本身。也就是說,差別不在壓力大小,在兩側的收支。

完美主義不是一種自我要求嗎,為什麼算風險?

在 BR² 的分類裡,完美主義與壓力管理能力較低同屬「與育兒沒有特別關係」的風險因子,兩者都同時預測父母耗竭與工作倦怠。這是該模型的分類結果,並不代表自我要求本身有什麼問題;它指出的是,這一項在收支表上被記在消耗那一欄,而不是補充那一欄。

讀完這些研究之後,我自己的看法

上面能查到的,都整理完了。接下來這幾句是我自己的想法,不是研究的結論——分開講,是因為這兩件事本來就該分開。

第一,把「韌性」講成一種個人特質——你有或你沒有、你強或你弱——在這兩份文獻裡都找不到支持。BR² 講的是一組可以增減的量,Bonanno 講的是通往同一個結果的多條路徑。這兩種說法都不是在描述一個人的品格。

第二,我特別留意到完美主義被放在風險欄那一格。一個很努力的人和一個資源充足的人,在這個模型裡不是同一件事,而日常語言常常把它們混為一談——我們稱讚一個人「很堅強」的時候,說的往往是前者。

第三,這篇文章沒有要告訴你該怎麼做。研究能說的是「什麼東西在哪一欄」,至於你手上的那一欄現在有些什麼、哪一項是可以動的、哪一項現階段動不了——那是只有你看得到的資訊。如果要問一個問題,也許不是「我夠不夠堅強」,而是「這兩欄,我上一次認真看是什麼時候」。

延伸閱讀

參考文獻

  • Bonanno GA. Loss, trauma, and human resilience: have we underestimated the human capacity to thrive after extremely aversive events? Am Psychol 2004;59(1):20–28.(PMID 14736317)
  • Mikolajczak M, Roskam I. A Theoretical and Clinical Framework for Parental Burnout: The Balance Between Risks and Resources (BR²). Front Psychol 2018;9:886.(全文;PMID 2994627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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