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了酒之後，身體和感覺為什麼會分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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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重點

• 兩件事，被裝進了同一個詞
• 分界線落在哪裡：一組把兩層分開量的實驗
• 「以為自己喝了」本身就有效果——但這句話有對象
• 兩批研究者看到不一樣的東西，而那不是矛盾
• 還有一件事，是這些實驗都沒有量的
• Karen 的見解：最一致的發現，不是關於酒
• 常見問題
• 所以喝多少才不會影響？
• 男性和女性的反應一樣嗎？
• 如果「以為自己喝了」就有效果，那是不是代表酒可以不用喝？
• 參考文獻
• 延伸閱讀

連假的晚上，桌上有酒。這是很自然的事。

而關於「喝了之後身體會怎樣」，流傳最廣的兩種說法剛好相反：一種說酒助興，一種說酒誤事。

我把這件事的實驗讀了一遍，結論不是那兩種說法的其中一種——是它們各自說對了一半。因為酒精對「你覺得自己有多想要」和對「你的身體實際做了什麼」，做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
先說清楚這篇的界線：我們不是醫療機構，這個網站上也沒有醫師。下面整理的是實驗心理學與生理測量的研究怎麼描述這件事，不是診斷工具，也不含任何飲酒建議。

兩件事，被裝進了同一個詞

有一份把幾十年實驗收攏起來的回顧，處理的正是那個矛盾：為什麼「酒助興」和「酒誤事」可以同時成立，而且各自都有實驗撐著。

它的答案是：酒精解除了心理層次的抑制，同時壓抑了生理層次的反應。而關鍵在後半句——前者在低劑量比較明顯，後者在高劑量比較明顯。

所以那兩種說法都沒錯，它們只是在講不同的杯數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「酒精到底是不是催情」永遠問不出乾淨的答案：那個問題把兩條走向不同的曲線疊在一起問了。

同一份回顧還把「解除抑制」再拆了一次：壓抑生理反應是純粹的藥理作用；而解除抑制同時來自兩個地方——藥理造成的認知功能下降，以及社會習得的期待。

最後那五個字先放在這裡。等一下會回來，而且它會反過來咬我們一口。

分界線落在哪裡：一組把兩層分開量的實驗

有一組實驗做的正是把「主觀感受」和「生理反應」分開量。生理端用陰道脈搏振幅^(備註①)測，主觀端用受試者自己填的量表，兩邊同時記錄。

結果是這樣：

• 目標血中酒精濃度 0.08%：對生理反應沒有影響，對主觀量表也沒有影響。
• 目標血中酒精濃度 0.10%：生理反應的峰值與平均值都被壓低了，而這個劑量對主觀性喚起仍然沒有影響。

把這兩行放在一起，會看到一件值得停一下的事：在 0.10% 這個劑量，身體的反應被壓下去了，而受試者自己填的分數沒有變。兩層之間出現落差，而落差的方向是——你感覺不到那個變化。

作者自己怎麼收尾也值得看：他們強調的是劑量與情境的重要性，而不是寫成「酒精會抑制女性的性反應」那種通則句。差別很大。

必須講清楚的限制：這組實驗的受試者是年輕、中度飲酒的女性；而 0.08%、0.10% 是目標血中濃度，不是杯數。那組數字不能被換算成「幾杯」，這篇文章也不會替你換算。

還有一件事，是我讀了全文才看到的：這組實驗真正的設計是劑量 × 自我控制指示——受試者被要求「盡量放大」或「盡量壓抑」自己的喚起。而在高劑量那一組，那個指示完全沒有作用。換句話說，被壓低的不只是反應，還有「我可以自己調節」這件事本身。

(備註①)　陰道脈搏振幅（VPA）是一種生理測量，用光學感測器量陰道壁血流的搏動變化，用來反映生殖器的充血程度。它量的是身體，不問你的感覺；受試者填的量表才是感覺那一欄。

「以為自己喝了」本身就有效果——但這句話有對象

回到那個「社會習得的期待」。它聽起來很難驗證，其實有個相當直接的做法，叫平衡安慰劑設計^(備註②)。

有一項這樣做的實驗發現：不論杯子裡實際裝的是什麼，光是被告知「你喝了酒」，就讓延遲時間變長、與性有關的念頭增加；而酒精劑量本身與延遲時間之間，沒有顯著關聯。也就是說，在那個測量上做出差別的是「我以為我喝了」，不是「我真的喝了」。

但這裡要停一下，而這一格是我原本寫錯的。那項實驗量的是陰莖勃起——受試者是男性。而前面那組把兩層分開量的實驗，全部是女性。

更要緊的是：那組女性實驗的作者，自己解釋過他們為什麼沒有做安慰劑組——因為先前的研究顯示，「以為自己喝了酒」這件事，對女性自陳與生理的喚起影響很小。

所以誠實的說法是：期待效應是真的，但它在誰身上、量什麼，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。把男性受試者身上的期待效應，說成「所以酒可以不用真的喝」，是我們自己多走的一步，不是研究說的。

(備註②)　平衡安慰劑設計把受試者分成四組：真的喝了且知道、真的喝了但以為沒喝、沒喝但以為自己喝了、沒喝也知道沒喝。這樣「酒精本身」和「以為自己喝了」就被拆成兩個可以分開計算的變因。

兩批研究者看到不一樣的東西，而那不是矛盾

前面那組實驗說，酒精對主觀性喚起沒有影響。但同一個研究團隊的另一項研究寫的是相反的：喝了酒的受試者回報了更高的性喚起、更好的情緒，以及更高的風險性行為可能性。

兩邊的主觀分數結論相反。而它們不是互相打臉，因為問的不是同一個問題：

• 一邊讓受試者看色情影片，量的是「你現在有多被喚起」——當下的、對著眼前刺激的反應。
• 另一邊讓受試者讀一段有風險情境的短文，回應的是「如果是你，你會怎麼做」——想像的、關於自己的判斷。

一個是「我現在有沒有感覺」，另一個是「我覺得我會不會這樣做」。而酒精近視理論^(備註③)剛好預測後者會被放大、前者不一定：注意力窄化影響的是判斷與想像，不是當下的感官強度。兩邊放在一起，反而比任何一邊單獨看更清楚。

所以下次看到「研究說喝酒會讓人更有感覺」這種轉述，值得多問一句：那份研究量的是感覺，還是量的是「你覺得你會怎麼做」？兩者在中文裡都叫「性慾提高」，在實驗室裡是兩個不同的測量。

(備註③)　酒精近視理論指的是：酒精讓注意力窄化到眼前最顯著的線索上，遠處的、抽象的、需要多想一步的資訊就被擠出視野。它解釋的是判斷怎麼變化，不是感官強度怎麼變化。

還有一件事，是這些實驗都沒有量的

上面每一項研究量的都是「一個人」的反應：他的生理數值、他填的分數、他的延遲時間。但真實的情境裡通常有兩個人，而且兩個人都喝了。

當「解除抑制」和「注意力窄化」同時發生在兩個人身上時，最先變模糊的不是感覺，是對彼此狀態的判讀。這一格不是這篇的題目，但它是最要緊的一格，我們另外寫過：清醒、微醉到喝醉：一整套尊重同意的酒吧調情。

Karen 的見解：最一致的發現，不是關於酒

連假的桌上有酒，是一件不需要被糾正的事。這篇從頭到尾沒有要說服任何人少喝一點——那不是我們的位置，也不是這些研究說的話。

但整理完之後，有一件事我沒辦法不注意到：這幾份研究裡最一致的發現，不是「酒精讓人更想要」，也不是「酒精讓身體反應變差」，而是「你感覺到的」和「你身上正在發生的」會在某個點分開。而分開的時候，你不會知道——高劑量那組受試者填的分數，跟沒喝的人一樣。

老實說，我們是回頭把兩個實驗的數字排在一起，才看出這件事的。第一次讀的時候，我看到的是「高劑量會壓低生理反應」——那是一個關於酒的結論。要等到把「主觀那一欄沒有變」也放進來，才變成一個關於「人怎麼知道自己現在怎麼了」的結論。

還有一件是我們自己的事。期待效應那一段，我原本寫得比研究說的更寬——我是去把支柱那篇的全文調出來，才看到作者自己解釋過「為什麼沒做安慰劑組」，而那個理由正好推翻了我原本的寫法。在那之前我讀的是摘要，而摘要不會告訴你作者排除了什麼。所以我也不知道，自己手上還有多少篇文章，站在只讀了摘要的來源上。

而我覺得真正有用的那一格，其實不在酒精上面。它在於：我們平常判斷「今天狀態好不好」，靠的幾乎全是主觀那一欄。累的時候、有心事的時候、剛吵完架的時候——那一欄和身體之間會不會也有落差？這些實驗沒有量，我也不知道。

但這個問題本身，好像比「酒精會不會助興」有意思得多：除了問自己「我想不想要」，還有沒有別的方式，可以知道身體現在在說什麼？

常見問題

所以喝多少才不會影響？

這篇沒有辦法回答，而這不是迴避。上面引用的實驗用的是目標血中酒精濃度，不是杯數；同樣一杯酒在不同的體重、性別、代謝速度與是否空腹之下，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血中濃度。把 0.08% 換算成「兩杯」是這些研究做不到、也沒有做的事。想知道自己的狀況，那是要跟專業醫療人員談的問題，不是跟一篇文章。

男性和女性的反應一樣嗎？

不能直接套。那份把矛盾收攏起來的回顧，開宗明義說它要處理的正是「男性與女性性反應上看起來矛盾的地方」，它給出的整合框架（低劑量解除抑制、高劑量壓抑生理）是兩性共通的；但具體的劑量門檻與測量方式不同，本文引用那組把兩層分開量的實驗只做了女性，而期待效應那項實驗只做了男性。我們不把任何一邊的數字套到另一邊。

如果「以為自己喝了」就有效果，那是不是代表酒可以不用喝？

不是，而這一題正好是本文修正過的地方。那項實驗只證明了「期待」在它量的那個特定行為上做出了差別，而且受試者是男性；至於女性，把兩層分開量的那組作者自己指出，先前研究顯示「以為自己喝了酒」對女性的喚起影響很小——這也是他們沒有設安慰劑組的理由。研究支持的範圍就到這裡，再往前一步就是我們自己加上去的了。

參考文獻

• Crowe LC, George WH. Alcohol and human sexuality: review and integration. Psychol Bull. 1989;105(3):374–386. PMID 2660179.
• George WH, Davis KC, Heiman JR, et al. Women’s sexual arousal: effects of high alcohol dosages and self-control instructions. Horm Behav. 2011;59(5):730–738. PMID 21439287／PMCID PMC3159513.（支柱來源，已讀全文）
• Abrams DB, Wilson GT. Alcohol, sexual arousal, and self-control. J Pers Soc Psychol. 1983;45(1):188–198. PMID 6886965.
• Schacht RL, George WH, Davis KC, et al. Sexual abuse history, alcohol intoxication, and women’s sexual risk behavior. Arch Sex Behav. 2010;39(4):898–906. PMID 19728070／PMCID PMC3159520.
• George WH. Alcohol and Sexual Health Behavior: “What We Know and How We Know It”. J Sex Res. 2019;56(4-5):409–424. PMID 30958036.

延伸閱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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