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假回老家，消失的其實不是那個房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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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重點

• 隱私變少，改變的是「願不願意」，不是「幾次」
• 而那份研究自己說：影響很小
• 台灣自己的資料，在看另一件事
• 真正的那一格是交互作用，不是同住本身
• 兩批研究者問的不是同一件事
• Karen 的見解：我原本以為會找到相反的東西
• 常見問題
• 那是不是代表回老家住其實沒差？
• 台灣那份研究是在講同住，我們只是回去四天，適用嗎？
• 為什麼引用的研究這麼舊、這麼遠？
• 參考文獻
• 延伸閱讀

連假回老家，門是關上的，但隔壁有人。行李還沒收，房間是你以前住的那間，床比記憶中小。四天裡，你們兩個沒有一刻是真正只有兩個人。

這件事很容易被講成一個問題。我去把相關的研究找出來讀，結果是：它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問題。隱私變少這件事本身，在資料上動得比想像中小；而真正把數字拉下來的，是另外一格。

先說明這篇文章的界線：我們不是醫療機構，這個網站上也沒有醫師。下面整理的是社會學與家庭研究怎麼描述這件事，不是評估你們關係狀態的量表，也不含任何處置建議。

隱私變少，改變的是「願不願意」，不是「幾次」

Edwards、Fuller、Sermsri 與 Vorakitphokatorn 在 1992 年發表於《Social Biology》的研究，做在曼谷。他們挑那裡，是因為當地的住房擁擠程度遠超過北美研究能涵蓋的範圍——樣本家庭的居住密度，換算起來相當於西方一棟 1,500 平方英尺的房子裡住 17 個人。受訪的是 1,399 位妻子與 618 位丈夫。

他們把「客觀擁擠」（每個房間住幾個人）、「主觀擁擠」與「缺乏隱私」拆成三個分開的量表，然後看它們各自碰到了什麼。結果逐字是這樣的：

the objective level of crowding (persons/room) leads to greater reluctance to engage in sexual relations and some periods of temporary cessation, but does not affect frequency

客觀的擁擠程度會導致更高的「不情願」，以及一些暫時中止的時期，但不影響頻率。

而「缺乏隱私」那一格更窄：Lack of privacy affects only one measure examined; it increases reluctance to have sexual intercourse.——缺乏隱私只影響了他們檢驗過的其中一個指標：它提高了不情願的程度。

換句話說，在那份資料裡，隱私消失沒有把次數壓下去，它動的是你在那個當下想不想。這兩件事在日常語言裡常常被講成同一件，但它們不是。

而那份研究自己說：影響很小

這一節要講的是那篇文章的結論句，而它並不站在「這是個大問題」那一邊。作者自己寫的是：these findings suggest that household crowding has a very minor impact, if any, on sexual and reproductive behavior.——這些發現顯示，家戶擁擠對性與生育行為的影響非常小，甚至可能沒有。

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原本預期的方向。這篇的開頭引的是動物行為學：擁擠環境下的動物族群會出現各種限制族群大小的行為。他們帶著那個框架去看人，然後在一個比北美擁擠得多的城市裡，得到的是「非常小，甚至可能沒有」。

一個必須講清楚的距離：那是 1988 年收集、1992 年發表的資料，做在曼谷長期擁擠居住的家庭身上，受訪者都育有至少一個孩子、母親未滿 45 歲。那不是台灣的四天連假。它能告訴我們的是「居住密度與隱私這兩個變項各自碰得到什麼」，並不能直接換算成你這個週末。

台灣自己的資料，在看另一件事

易金淳（Chin-Chun Yi）、林文旭與馬國軒 2019 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Family Issues》的研究，用的是台灣青少年成長歷程研究（Taiwan Youth Project）的長期追蹤資料，2015 年完成 401 對夫妻的配對資料——丈夫和妻子各自回答，不是只問一方再代表兩個人。

先看背景數字：這批年輕夫妻中，62.9% 在新婚時與父母同住。而在文中的分布裡，與夫方父母同住佔 54.9%、分開居住 37.1%、與妻方父母同住 8%。

然後是那個把數字拉下來的變項，而它不是「有沒有同住」：

下面會一直出現 β 這個符號。它是「這件事把滿意度往哪邊拉、拉多遠」的大小：負號代表往下拉，數字越大代表拉得越多。括號裡的 p 是「這個結果純屬巧合的機率」，數字越小代表越不像是碰巧。

• 丈夫回報的「姻親關係不佳」：對丈夫自己的婚姻滿意度 β = −.31（p < .01），對妻子 β = −.12（p < .05）。
• 妻子回報的「姻親關係不佳」：對妻子的婚姻滿意度 β = −.18（p < .01）。
• 與妻方父母同住（對照組＝與夫方父母同住）：妻子 β = −.24（p < .05）。

最後那一項作者自己覺得反直覺，也把想法寫了出來：Since coresidence with maternal parents at marriage is uncommon, we suspect that violating the patriarchal norm is not conducive to wife’s marital satisfaction.——因為新婚就與妻方父母同住並不常見，他們推測那是「偏離了父系規範」帶來的代價。那是作者在討論段的推測，不是他們量到的東西，我照原樣轉述並標明是誰說的。

真正的那一格是交互作用，不是同住本身

這是整篇裡我覺得最有用的一段。作者另外檢驗了「兩個條件同時成立」的情況，結果是：

• 當與夫方父母同住與妻子有全職工作兩件事同時成立，妻子的婚姻滿意度 β = −.23（p < .05）。
• 當與夫方父母同住遇上妻子回報姻親關係不佳，妻子的婚姻滿意度 β = −.17（p < .05）。

而單看「妻子有沒有全職工作」這一項本身，它沒有降低妻子自己的滿意度——它降的是丈夫的（β = −.11）。作者對這個組合的解讀逐字是：coresidence with paternal parents may fulfill the normative expectation, but on the other hand, this living arranging for a wife with a full-time job is likely to create tensions at home which in return, decrease her marital satisfaction.——與夫方父母同住可能滿足了規範上的期待，但對一個有全職工作的妻子而言，這個居住安排容易在家裡製造張力，而那反過來降低她的滿意度。

把這幾行放在一起，圖像是這樣的：同住不是一個獨立的壞消息，它是一個放大器。它把「你本來就在承擔的其他事」放大——一份全職工作、一段已經不好的姻親關係。沒有那些東西的時候，它在資料上沒有那麼可怕。

兩批研究者問的不是同一件事

曼谷那份問的是：擁擠會不會改變行為？——次數、避孕、生育意願。答案是幾乎不會。 台灣這份問的是：這個居住安排會不會改變你對這段婚姻的感覺？答案是會，但只在它和別的東西撞在一起的時候。

兩者都不是在講「隱私沒了很慘」。而它們合起來說的，比任何一份單獨說的更具體：環境限制了行為的那一格很窄，環境與你的處境相乘的那一格才寬。

順帶一提，這種「一份研究的結論要看它問的是哪個問題」的讀法，我們另外寫過一篇專門談它：「沒有找到證據」和「找到沒有效」，是兩句完全不同的話。

Karen 的見解：我原本以為會找到相反的東西

連假在老家，兩個人幾天沒有真正獨處。這件事本身不需要被解決，也不是一個要修的東西——它就是連假的形狀。

但整理完之後，有一件事我沒辦法不注意到：這兩份研究都不覺得「隱私消失」是那個主角。曼谷那份說它只碰得到「願不願意」，而且整體影響非常小；台灣這份說會痛的是同住乘上你原本就在承擔的東西。兩份都把重量從「空間」移開了。

老實說，我原本以為會找到相反的東西。開始讀之前，我預期的是「擁擠居住降低親密」這種乾淨的結論——結果那個結論在資料上並不存在，而且是研究者自己帶著更強的預期（動物行為學那一套）去找、然後沒有找到的。那比我一開始想寫的東西誠實得多，也有意思得多。

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，也要說出來：這兩份研究一份做在 1988 年的曼谷，一份做在台灣的年輕夫妻長期同住的安排上。而我們想問的是四天。「四天的暫時同住」和「新婚就住進去」是不是同一種東西，我沒有資料可以回答，也不打算假裝有。

不過那個交互作用的想法，好像不用等資料也可以自己用一次：如果讓事情變難的不是那個房間，而是那個房間乘上你這幾天還扛著的別的東西——那這幾天你扛著的，到底是哪些？

常見問題

那是不是代表回老家住其實沒差？

不是。研究說的是「在他們量的那些指標上，影響很小」，而他們量的是次數、避孕、生育意願、婚姻滿意度這幾樣。你這幾天實際的感受，不在那些指標裡。「資料上動得不多」和「你不會覺得不舒服」是兩句不同的話，我們不會用前者去否定後者。

台灣那份研究是在講同住，我們只是回去四天，適用嗎？

嚴格說，並不適用。那份研究的「同住」是新婚時的居住安排，是一個持續的狀態，而連假是四天。我們把它放進來，是因為它揭示的結構——同住是放大器而不是獨立的壞消息——比它的數字更可能跨得過去。但那是我的判斷，不是那份研究說的。

為什麼引用的研究這麼舊、這麼遠？

因為這個題目的實證研究確實很少。我用 PubMed 與網路檢索各找過一輪，直接檢驗「隱私或居住擁擠會不會影響伴侶親密」的同儕審查研究，能找到而且讀得到原文的，只有這兩份。「東亞的節慶返鄉探親對伴侶關係的影響」這一格，我沒有找到任何一篇實證研究。這是這篇文章證據基礎的實況，我把它寫出來而不是用相關度較低的研究把版面填滿。

參考文獻

1. Edwards JN, Fuller TD, Sermsri S, Vorakitphokatorn S. Household crowding and reproductive behavior. Soc Biol. 1992;39(3-4):212–230. PMID 1340041.（樣本：曼谷 1,399 位妻子＋618 位丈夫）
2. Yi CC, Lin WH, Ma JKH. Marital Satisfaction Among Taiwanese Young Married Couples: The Effects of Resources and Traditional Norms. J Fam Issues. 2019;40(14):2015–2043. DOI 10.1177/0192513X19863212.（樣本：台灣青少年成長歷程研究，2015 年 401 對夫妻配對資料；迴歸模型 n = 388）

第 1 份僅讀到 PubMed 摘要層；第 2 份讀到全文的結果與討論段（含 Table 2 與 Table 3 的係數）。本文引述的每一個數字都來自我實際讀到的段落，沒有一個來自轉述。

延伸閱讀

• 「沒有找到證據」和「找到沒有效」，是兩句完全不同的話
• 有了孩子之後，兩個人怎麼還是兩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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